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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 雪 养 浩 然 ——《山地集》14 【原创】  

2017-06-30 18:53:54|  分类: 3、《山地耕耘集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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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 雪 养 浩 然 

1990年,我到赵树理的家乡山西沁水县参加第三次赵树理学术讨论会。会间,晋城市的几位领导前来祝贺。其中一位副市长即席赋诗,随口吟咏而出。所吟之诗居然即情入景、合格和律,我不禁感到惊奇:因为一般政府官员多是照秘书写就的官样文章拖长声音读一遍而已,能当场讲自己消化理解了的、让人听起来舒服的话的领导已属很少,能即席吟诗的就更罕见了,因而我记住了他的名字-------李才旺。

后偶与当时的晋东南师专校长储仲君教授闲谈,他说到了李才旺,言语之间颇含称赞意味。储先生是我国一流学者施蛰存、钱谷融的高足,是诸多国内中国古代文学著名学者赞扬的才子,也是我心目中十分敬仰的人格高尚、才华横溢的严肃学者。他平时极少赞扬人,李才旺受到他的赞许,想来的确是个人物。后来几年,也是因为教书与著文方面的事,我又结识了牛成孝先生。牛成孝,长子人,从教四十余年,退休前为长治教育学院教授、中文系主任。五六十年代他在壶关一中任教时,声望颇高,培养了不少优秀学生,李才旺、刘德宝便是其中的佼佼者。我与牛先生都是吃粉笔灰的、且皆好文学,住所又相距很近,因而过从较密。在十几年的交往中,我深知牛成孝先生是一位典型的继承了儒家思想优秀成分并能切实笃行的老一代知识分子。我以前虽然从理性上对儒家学说颇不以为然,但实际上对那些真能“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济世直臣和“入污泥而不染”的清白官员还是十分景仰的,所以我历来也十分敬重牛成孝先生。在一次闲谈中,他说到了他在壶关一中教书时该校流传的一句佳话:“德宝有德,才旺有才”(“德”指现任山西省农业厅常务副厅长刘德宝;“才”即指现任山西省文联党组书记李才旺),他对弟子李才旺的满意之情隐约其中。牛成孝先生为人梗直,不会虚言;不仅精通格律,而且诗词也作得很好。由此想来,李才旺的诗应是儒学渊源、底蕴深厚的。为此,我一向比较关注李才旺的诗作。

也许是因多年从事现代文学教学的缘故,治学以来,我一向崇尚“德先生和赛先生”,总有点看不大起儒家;觉得儒家推崇帝王专制,把人分成等级,以少数人统治多数人,还经常说一些基本不能实现的大话,于国于民实在是贻害不少。但近几年眼见得“孔方兄”身价一涨再涨,由五、六、七十年代的弱势变成了世纪末的强势,横行民间、官衙无阻,上上下下许多人活得没有了任何别的追求,只剩下了个人私利、特别是只剩下了一个“钱”字,就又感到自己过去仅仅看到儒家的缺陷恐也不全面。全面地从人类文化发展史看来,儒家还是有许多可贵之处的,如“知其不可而为之”,“仁以为己任”,坚持“以人为本”、反对以神为本,“杀身成仁,舍生取义”,“学而时习之”等思想就至今仍属对人类很有用的精神财富。中国古代的所谓“士”,大多系儒生出身,许多官员事实上就是做了官的儒生。不可否认,孔、孟、老、庄、商、韩、董仲舒、司马迁、诸葛亮、杜甫、苏轼、辛弃疾、文天祥、王阳明、曾国藩、张之洞、王国维、蔡元培等鸿学硕儒对中国文化的发展无论如何说都是有很大贡献的,他们的生命轨迹连起来简直可以说就是一部中国的“士”文化史。前几年读李才旺诗,就常使我想起中国古代的“士”来。我想,这可能是因为他的诗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士”文化有某种联系的缘故。

2000年秋,应一家报纸之约,我写过一篇关于李才旺的第一本诗集《有伞的风景》的读后感------《社稷为重  民心乃天》。当时为什么起了这么个题目呢?回忆起来,恐也是因为“士”人格的原因。文中有这么一段话:“能将普通百姓的悲欢萦系心头,时时忧黎元,叹息肠内热,是一名政府官员最为可贵的品质。观《十五贯》,李才旺吟道:‘备查原委事,/怨情得昭雪。/叹服况青天,/果为宦中杰。’谒包公祠,他又颂曰:‘为官存正气,/从政树廉风。/千秋英名在,/万古颂包拯。’在《清官颂》中他写道:‘敬民如天赤子心,/铁面无私浩气存。/正邪自古同冰炭,/忠奸从来不一门。’在《公仆颂》中他又歌曰:‘心似白云常自在,/德如清露不染尘。/为官避事平生耻,/贵能人去政声存。’李才旺的许多诗篇都表露了诗人愿为人民声张正义的赤子之心。特别是他为电视剧《情洒太行》所撰对联的下联-------‘古今成大事,当牢记,社稷为重,民心乃天’一句,写得字字千钧,沉重而有力。”李才旺的《有伞的风景》中还有一些反映隐逸思想的篇章。如《醉秋风》一首:“梅花带雪飞琴上,/柳叶和烟入酒中。/无意荷塘纳晚凉,/有心东篱醉秋风。”在这首诗中,诗人将一个在宦海中沉浮的“士”的进退之情通过梅花、飞雪、琴瑟、柳叶、烟云、东篱、美酒等优美景物婉转曲折地表现出来了。我以为,从某一个角度看,中华文化的主体命脉儒家文化的一些思想在李才旺的《有伞的风景》中是比较突出的。

2003年春,又读了李才旺的新诗集《无雪的冬天》后,忆及近十几年来对作者的一些印象和以往读过的他的一些诗作,我觉得可以得出一个比较清晰的结论了:李才旺诗歌中的极有价值的部分是诗中蕴涵着的仍具有现代生命力的“士”人格精神。《无雪的冬天》共收诗102首,其中涉及“士”人格精神的约占三分之一以上。分析起来,大致可分为如下几个方面:

首先,我以为,儒家文化最有价值的基本精神是孔子提出的具有创造性的生命精神的刚健有为思想,“知其不可而为之”、“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等不顾最终结果而奋斗不息的思想,对中华民族的发展起着精神能量补充剂般的重要作用。“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等千古名句正体现了儒家主张人生在世应为崇高理想不顾一切地奋斗的思想。这一思想千百年来影响无数中华英杰为国家、为民族而建立了丰功伟业。与此相联系的是对“智”、“勇”的赞扬,这一点体现了中华民族在道德意志方面的美德。孔子以“知、仁、勇”为三达德,其中仁为核心,知为知仁,勇为行仁,三者形成知、情、意的统一体。这种思想融入民间,产生了要离、靳轲、田横等一代代无畏的勇士。正是这种大智大勇的传统,使得中华民族在数千年中的各种险恶的环境中能战胜各种困难,不断前进。

《无雪的冬天》中体现刚健有为思想和对“智”、“勇”赞扬的诗句占了全书最大的比重。如《观海》:“海阔凭龙跃,/山高任虎吟。/能为屠龙手,/何惧伏虎人。”《题雄鹰图》:“天高鹰飞远,/云逸松凌空。/雷电交加时,乾坤唱大鹏。” 《为搏击馆留题》:“拳落千钧力,/腿扫万里风。/更贵有正气,/搏击斗顽凶。”《题松鹰图》:“松涛育正气,/风雪养浩然。/志在云天外,/振羽越天山。”《题太行雄风图》:“高原老松苍鹰,/太行无处雄风。/远瞻环球观四海,/志在振翼搏长空。”《题大鹏图》:“大鹏展翅恨天低,暴雪狂风焉能欺。冲出云层抒壮志,扶摇直上九万里。”

第二,是对“仁”、“德”的肯定。在中国古代,道德是维系整个社会的根本纽带,人们对道德是最为看重的。自然,古人所谓的“德”,含有许多糟泊,但不可否认其中也有不少精华。如孔子曾把他最为看重的“仁” 具体化为“恭、宽、信、敏、惠”,后来的儒家又将“仁”归纳为‘仁、义、礼、智、信“等。五四以来,不少学者把“仁”纯粹看成封建糟泊是不妥的,因为孔子提出的“仁”的本意是提倡爱人,“仁”在内涵上也的确包含有对人尊重、关心和真诚相待的意思。孔子所创立的“仁”的思想至今仍有重要现实意义。人会制造和使用工具,能进行精密的思维等,是人类在生理上区别与禽兽的一般特征。人类与禽兽的最本质区别应是在道德上-------人具有禽兽所没有的“人性”,人首先是有理性的动物,是有道德的动物。人性中最基本的内容与表现形式实际上就是“爱”。而爱人,为人民服务,为最广大的人民谋利益是共产党人唯一的目标。所以,也可以说中国文化中的“仁”的内涵和源自西方文化的共产主义是有相通之处的。试想,如果许多在20世纪执掌中国权柄的人能在执政的时候把这一点置于头等重要地位,中国人还会经受那么多痛苦和折腾吗? 所以,李才旺诗中对“仁”、“德”肯定的部分是有价值的。诗人在《旷达为怀》中吟道:“莫道大度是愚蠢,/得饶人时且饶人。人心自有一杆秤,/ 斤斤两两腹内存。”在《读史随吟》又诵曰:“刘备茅庐请诸葛,/萧何月下追韩信。/安邦治国平天下,/善用贤达是明君。”在《题雄鸡图》中写到:“贵能五德聚一身,不慕荣华守清贫。春夏秋冬相伴我,夜夜香梦君司晨。”上述诗篇都体现了诗人的儒家“仁”、“德”思想。

第三,是对“义”、“孝”的赞美。如前所述,人是一种杂含有人性和动物性的高级动物。千百年来的史实证明,人性和动物性的质量是可变的。所谓“教化”即增加人性部分的质与量,减少兽性部分的质与量。“义”、“孝”教育可以抑制人的兽性的恶性曼延、促进人性的增长发展。因为孝教育以“孝”为灵魂,以“爱”为内容,以人为对象,以大众为目标,提倡“泛爱众”、“兼相爱”;与现代人所倡导的尊长爱幼、团结友爱、热爱人民、为人民服务在道德范畴中是有共同的内涵和外延的。儒家把“义”作为他们至上的原则,主张“君子义以为上”、“惟义所在”。这一原来只具有抽象道义性质的内在价值观念,经过中国历史上一代代“士”的丰富充实,具体化为“见利思义 ”、“先义而后利”、“杀身成仁”、舍生取义“等中华道德精神的精髓。在李才旺诗中颂扬“义”的如《清徐县三国演义城留题》:“忠义传世者,/云长的一人。/试问众香客,/能否同此心。”又如《读史有感》:“当年华容道,/关公不斩曹。/义字分经纬,/恩怨终有报。”还有《忠孝小议》:“不忘大孝治天下,/牢记勤政为斯民。/忠孝固然两全难,/贵在明理能尽心。”

第四,是对是儒家与道家思想的合流的产物——退隐思想的向往。中国传统文化思想在一定程度上是儒佛道等诸种思想的合流,远从先秦时代即已盛行的退隐思想便是这种合流的产物。儒释道三大传统都肯定:一个真正的人应以自己的生命贯通整个宇宙,成就宇宙的一切生命,这才是人类生命的价值和归宿。儒家的人文理想是天人齐德,追求人格的完善;道家则认为人在心灵的虚寂状态才能摆脱欲望、烦恼的困扰,保持心境的平和宁静,并进而达到物我两忘,融入大化的境界。佛家则强调一种精神性的自得和内心的体验,直达心性的本源。所以,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大多能“达则兼善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在这样的思想基础上,陶渊明才能在辞官后,轻松地吟出:“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舟遥遥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苏轼才能在政坛失意之时写出:“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中国古代的“士”在独特的文化氛围中养就的这种退隐思想绝不仅仅含有“消极遁世”的消极思想,而且含有愤事疾俗、避浊就清、乐天知命、洞察百代的可贵思想。几十年的宦海生涯,使李才旺在官场的沉浮中甘苦良多,故表现这方面感触的诗,从数量的角度看在占在他的诗中占第二位;从艺术质量的角度看,在他的诗中写得最动人,最真切。如《凌空随想》:“勿撼未生触天手,/难客月中饮桂酒。/深居大山伴清泉,/为伍诗书亦风流。”《翰墨吟》:“风雨人生路,/欢乐有几度。诗书且为伴。/翰海觅殊途。”《荒野感怀》:“只要世上忠奸存,/荒野何处无冤魂。/宦海沉浮本常事,/明彻此理自不群。”《题牧牛图》:“酒酣山前月,/诗吟岭后松。/本为牧牛娃,/烟雨任平生。”《炎凉吟》:“变故常将人唤醒,/世态何时不炎凉。/胸怀宽阔乾坤大,/冷暖从容日月长。”《坦然》:“贵贱朝夕事,/富后方知贫。/为能澹泊故,/心态如浮云。”《庚辰春日偶成》:“门铃不语客来稀,/面向梅山闻鸟啼。/独步庭前吟冷暖,/丹青伴我度朝夕。”我一向认为,诗歌应该是灵魂深处浸透着真情的歌,应该是内含着寻求真理、捍卫真理战斗精神的、充满悲剧精神的感人乐曲。所以我认为第四部分诗是李才旺写得最好的诗。

午夜时分坐在电脑前,窗外传来阵阵风声雨声, 从初春到深秋,终于到了落笔的时候了。一篇短文竟拖拉了数月,有负我所尊敬的学长的诗作。究其原因,一是因教学繁忙,二是因“非典”来袭时忙乱,更主要的一点是因为在西方强势文化占优的今天,我一直不能断定李才旺诗中的中国传统文化思想的价值。经数月思考,我有了一个比较成熟的看法:生活在地球上的人类本是平等的,人类所创造的诸种哲学思想在尚未得到充分研究和证明的时候,最好不要确定什么高底贵贱。中国古人的哲学思想固然有许多糟泊,但任何人也不能否认中国哲学思想也与生活在地球上其它地域的人类所创造的哲学思想一样有着许多精华。尽管诸子争鸣的辉煌再也没有出现,昔日的汉唐气象也已消逝千年,但绵延至今、并一直影响着今天生活在地球上的大多数人类的思想和行为方式的传统文化,至少还有两种:一是由古希腊文化发端、绵延至今,主要以欧美发达国家为代表的西方文化;一是由中国文化发端,绵延至今的东方文化, 而东方文化又主要指的是中国文化。诚然中国文化如果固步自封、因循守旧是没有前途的;但如完全抛弃我们固有的文化传统则更是没有出路的;只有兼取中西文化之长,融会贯通之,进而创造出与时俱进的中国新文化,中华民族才可能走上宽阔平坦的高速路。这种新文化应具有在原有文化基础上的历史继承性,也应具有开放的吸纳新文化的胸怀。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我一向是极赞成鲁迅提倡的“拿来主义”的;同样,也是基于这样的认识,我对李才旺的内容和形式都比较传统的诗歌取赞许的态度。

                                                 200315日于晋东南师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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