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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鸡一块”与一口棺材—— 《飘逝的枯叶》之二十六 【原创】  

2017-02-06 23:38:13|  分类: 16、飘逝枯叶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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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0.9  

                                                                         “烧鸡一块”与一口棺材

 —飘逝的枯叶之二十六  

 

54年前,我读初一。

我家住在位于市区的东南角,学校位于市区西北角一个叫”牛岭”的高地上,两地之间恰是这座城市的对角线,少说也有七、八公里。那时这座只有五六万居民的小城没有公共汽车,自行车也极为罕见。在我读书的这所中学的千余名学生中,没有一个有自行车的,即使是地、市委书记的公子、千金也都是坐“11号汽车”上学,更别说我这样的平民子弟了。现在已声名显赫的母校那时管理的似乎比现在还严格,全校没有一个学生敢迟到早退。这对离学校近的学生来说不算什么,但对离学校如此远,又刚满11岁的我来说,可就苦了。课本上常说,农民种地多么辛苦,一年到头起五更、睡半夜不得休闲;可我回忆起来,我的中学生活比我后来在农村插队种地要苦得多。披星戴月与农民一样不说,仅仅每天饿得头昏眼花还得硬着头皮背外语单词、做数学题一条就足以使人不堪回首了。

比起其他同学来,我就更苦上加苦了,还得在饥饿与恐惧中每天跋涉近三十华里。早自习是五点半上,每天四点半我就在睡梦中被妈妈硬拖起来,糊里糊涂地套上衣裤,摸一把脸就扑到还是满天星星的暗夜中,跌跌撞撞一点也不敢松懈地向学校奔去。晚自习是九点半下,我从来不象其他同学一样继续点上煤油灯加班,总是一听见下自习铃声就赶快吹灭昏黄的煤油灯起身往家奔。

事实上,每天令我怵头的还不是学习和饥饿,而是另外一桩事:害怕!出校门要先走过一条没有灯光、几乎没有行人的小巷才能到达全市唯一的、晚上有商店营业的名叫“英雄街”的全市最繁华的大街。那时的英雄街虽远不象今天这样车水马龙、拥挤不堪,但起码有灯光、有行人,还有几家开门营业的小饭馆。下晚自习后行走在这条街上,是我一天最轻松的时刻。心轻松了,人的各种感觉就灵敏了,这时饥饿就会向我袭来,我饿得瘪瘪的肚子就会像高晓声笔下的“漏斗户主”陈奂生的肚子一样咕噜咕噜地叫起来。那声音似乎传到了静静的夜空中,诉说着想吃点什么的幻想。这时的我就尽量咽回不知怎么涌出来的阵阵口水,目光躲开街道两边小饭馆的灯光,也不去闻从里面飘出来的肉香,像老鼠过街一样尽快逃离这令人产生私欲的罪恶之地。因为当时老师经常教导我们,追求吃喝玩乐是资产阶级思想,而资产阶级思想是万恶之源。

但走到十字街时,我就没法“继续革命”了,因为在窄窄的刚能开过一辆汽车的东、西、南、北四条街的交汇处,总有五六个衣衫褴褛的十几岁男孩,挎一只里面放有三五只烧鸡的小竹篮,不停地高喊:“烧——鸡,一块!烧——鸡,一块!……”悠扬高亢而又婉转的叫卖声充斥着这狭隘的交叉口,又在静静的街道上传出很远。我不仅躲不过那叫卖声的诱惑,就连那烧鸡的香味也无法躲避。浓郁的烧鸡味随着声波钻入了我的鼻孔中,似乎化作了分子、原子,继续钻啊、钻啊,终于随着我的双肺,钻入了我那空荡荡的小胃里,减轻了我饥饿的感觉,使我有了点继续前行的力气。这时,我心里就涌起一阵好象吃了一顿烧鸡似的满足感。其实,我当时及以后的十几年间根本没有吃过烧鸡。当时的中学生一般都身无分文,我家的经济条件在同班同学中算是很不错的,最大的满足也不过偶尔吃一个父母给买的烧饼,对天价般的一元一只的烧鸡是从来没有想过的。我想:资产阶级思想,气死你!你诱惑也是白诱惑,我根本就没钱!

梁园虽好,但不是久留之地,烧鸡虽香,我也不敢留恋,因为走到十字街我还没走了回家路程的一半呢。过了十字街,最多再走二百来米就又没有行人了。从这里回家有两条路,一条路是小路,即走“勾股弦”中的“弦”;虽近,但需经过一大片玉米地。虽然当时社会治安出奇地好,几乎没有听说过什么抢劫、撬门、偷盗、贩卖人口之类胆大妄为的事,但我害怕玉米地里钻出一只狼或窜出一个特务来,因为当时狼吃羊还很普遍,报纸上也常报道抓住国民党特务消息,所以我不敢走“弦”。另一条路是大路,即走“勾股”,需走一段大街再走一段长长的小巷。“勾股”虽也没有路灯,没有行人,但有路旁人家窗户映出的灯光,所以我晚上总是绕远走“勾股”。

有一年的冬天,这条小巷中的一户人家死了人。当时人们的婚丧大事办的极为简陋,不知什么原因,这家人的这口棺材在家门口摆了一个多月。晚上,悠长而黑黝黝的小巷边的破布棚子下孤零零地放着一口棺材,上边点着一盏昏黄闪烁的小煤油灯,寒夜的冷风再呜呜地刮过,直叫人想起另一个世界。所以,离棺材还有百把米时,我就毛骨悚然起来。没走到时还不要紧,眼睛看见的总还是口棺材,走过棺材后就害怕起来了。当时刚看过影片《画皮》,我就会毛骨悚然地觉得与《画皮》中的厉鬼一样的一个鬼正披头散发地从棺材中爬出来,张牙舞爪地向我脑后扑来。我觉得头发直竖起来,心跳到了嗓子眼,只好一边不断地回头张望,一边大步狂奔。再拐七八个弯,过三道大门,在几乎人迹全无的暗路上再狂奔1000米左右才能跑到我家门口。当我满头大汗地跑进家门,看到爸爸妈妈时,才觉得头发又塔拉了下来,狂跳的心又滚落回了心里。

就这样,在饥肠辘辘和神经高度紧张中,我走完了我的初高中六年,居然也长成了一个壮小伙子。在随后的文革中,我居然胆大到了一个人敢于爬山越岭走南闯北,胆大到一个人在国内许多陌生城市夜深人静时东游西逛,胆大到无所畏惧地冒着枪林弹雨冲锋陷阵的地步。很可能就和这六年的锻炼有关系。

今天的中学生是吃不到这样的苦了,我们这座城市昔日昏暗的小街窄巷已变成了宽敞明亮的大街,没有自行车的中学生已几乎找不到了,连坐私家车上学的学生也多得是了。肚子饿得靠闻烧鸡味获得“精神胜利”的中学生更是闻所未闻,他们大多已对烧鸡不屑一顾,即使他们每天朵颐山珍海味也没人说他们是“资产阶级”。我赞成一位伟人说的“贫穷不是社会主义”的说法,但也赞成另一位伟人说的“坏事可以变好事”的说法。因为后者的话并不是指无论什么事都可既定性为坏事、又定性为好事,而指的是一种观察分析事物的方法。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忘不了那饥饿与贫穷的年代,忘不了那个充斥着斗争、饥饿、恐惧的时代,更忘不了后来那个随着文革卷起的“大风大浪”,时而浪尖、时而谷底的急风暴雨的疯狂时代。这一切苦难同时也给了我胆量,教给了我社会知识,赋予了我迈过人生道路上的各种沟沟坎坎的体魄和智力,使我有了战胜各种困难的能力。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又万分感激那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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