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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翻丈二”记 ——《飘逝的枯叶》之二十 【原创】  

2017-02-03 18:21:47|  分类: 16、飘逝枯叶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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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9  

“深翻丈二”记

——《飘逝的枯叶》之二十

一九五八年夏秋之间,各类报纸、杂志以及少儿杂志上“放卫星”消息一天比一天多,几乎头版头条都是在放一个比一个大的“卫星”。我至今还清清楚楚地记得,某天我们这座城市的市委机关报《某某市日报》的头版通栏标题是:“南垂公社又放两颗大卫星,谷子亩产10万斤,玉米亩产25万斤!”当时在全国发行量很大的少年杂志《我们爱科学》(当时的中国科学院院长郭沫若为该刊题写了刊名)、《少年文艺》(当时上海出版的一种极受全国小学生欢迎的少年杂志)上几乎每期都有某少年“放卫星”的激动人心的消息。最出名的一个少年叫尚马朝,他是全国无人不知的“小革新家”。他栽培的一种新型农作物叫“三层楼”——一种根部结几十斤土豆、茎部长10个大玉米棒子、顶部长一个又大又红的高粱穗的农作物。不少报刊上还登了这个小“革新家”神气地手扶“三层楼”含笑而立的英姿。

当时正读小学三年级的我,看了羡慕不已,也跃跃欲试。

我们学校当时也想放几颗“卫星”,为“大跃进”做点贡献。于是,学校领导就决定将学校唯一的一块空地——篮球场“深翻丈二”来种丰产田。虽为今后不能再打篮球感到可惜,可是听说只要将操场“深翻丈二”,就能长出几万斤甚至几十万斤粮食来,师生们也就都顾不得再打篮球了。一个个都摩拳擦掌,准备投身“大跃进”,为“放卫星”做出自己的贡献。

我们班分了一米宽、60米长的一条地。我们这些10岁左右的小学生最积极,只要一下课,就跑到篮球场争先恐后地用小铲子挖,用手刨。早晨四五点就有人跳到坑里了,夜里十一二点还有人在坑下用手往外掏土,真像一个个小蚂蚁在搬家。初生牛犊不怕虎,人多力量大,大约10天左右,各班就都提前完成了任务。看着那深似水井的长方形大坑和周围小山般的大土堆,我们仿佛看到了一堆堆饱满的麦粒,都想象着等明年庄稼齐刷刷、密匝匝长起来时,自己也能像报纸上登的照片上的小孩一样站在密如地毯的麦芒上又唱又跳,说不定还能到北京见到毛主席哩!嘴里整天哼着“3-5-6-3-5,6-5-3-1-2,毛主席夸咱们数第一!一,二,三,四!”

学校领导说:“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要想放卫星,大家去拾粪。”当时我们这座城市虽说还是“绿色城市”,没有现在那么多工业污染,汽车也极少,根本谈不上汽车尾气;而且马车、驴车、牛车可以到处乱跑,但要在马路上拾到粪还真不容易。走到街上,每辆畜力车后边都跟的有小学生,只要看见牲畜一撅尾巴,马上就有小学生提着箩头跑过去接住了。看来,靠在城里拾粪,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务,我们只好跑到郊区去拾。记得有个叫小黑的同学拾的最多,几乎每天都能拾两担粪,我拾得最少,两天也拾不够一担。一天,小黑为了让我教他做数学题,答应做完题帮我去拾粪。做完数学题后,他把我领到郊区紫坊村的大粪堆旁,蹲下就往我的箩头里刨粪。我吓了一跳:“偷啊?”他一笑:“傻子,拾能拾多点儿?”为了为“大跃进”做贡献,我只好也偷了一担粪。十来天后,连拾带偷总算用粪把那些大坑填满了,单等过几天下种、明年夏秋放卫星、报上受表彰、胸前戴大红花了。报上讲,“深翻二丈”、施足底肥,产量最少也能长十几倍!

但后来一直未见下种。冬天,这片地上落满了雪,一堆堆土像白面馒头似的。第二年春天,芳草萋萋密匝匝一片,也不见学校有什么动静。夏天,操场像阿Q长满了癞疮疤的头似的长满了蒿草,周围还乱堆着附近居民倒的垃圾。我和小黑忍不住,去问班主任秦老师。秦老师说:“傻孩子,地能那么种吗?生土不长庄稼,粪太多了要烧死庄稼。咱们服从命令听指挥就对了,上级号召咱们干什么。咱们就干什么,上级没再说‘放卫星’,咱们就不放了。”我们虽没听懂,但觉得秦老师好像思想不太进步,上级好像没有说过不让“放卫星”呀?

又一年,秦老师回家乡看望重病在床的母亲,半夜去生产队仓库偷了10斤玉米,被人发现,学校把他开除遣送回乡了。我们都觉得他真是罪有应得。

二十多年后,我才知道,彭大将军为了制止这场“狂热”,被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和“反党集团头子”。又听别的科任老师说,秦老师是为了挽救濒临饿死的老母亲才去偷了10斤玉米的。这“孝心”和10斤玉米毁了他的一生,1955年就已师范毕业的秦老师多次上访未果,一直在家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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