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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诗碎叶——《飘逝的枯叶》五十六 【原创】  

2017-02-27 18:39:33|  分类: 16、飘逝枯叶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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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8.4                   

学诗碎叶

——忆储仲君先生

   文革浩劫摧毁了我上名牌大学的南柯梦。在“史无前例”中眼见知识分子备受歧视摧残,我已铁了心一辈子修理地球或当工人,以求经受“试金石”的考验,爬过“分水岭”,做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但人的誓言往往是靠不住的,正如鲁迅《在酒楼上》所写,我像苍蝇般绕了个小圈子,就又飞回了“臭老九”的聚集地——刚刚复校的晋东南师专。

初入校时,我并没指望学多少知识,只想混张文凭,圆一下多年来的大学梦,然后再回原工作单位去。加之报到时一看,那是一所什么样的大学呵:5间教室、十间宿舍,都是“大跃进”的产品,匆匆上马,又屡经沧桑,已是岌岌可危。5个系5个班十来个教职工近200名学生,满目尽是些胡子拉碴的六六、六七届高中毕业生。其中虽不乏十几年前叱咤风云,指挥过千军万马的造反司令,可如今物是人非,这群当年的弄潮儿早已心灰意冷,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一颗颗布满疤痕的伤心,都打不起“时代骄子”的劲来。不过,也有些许亮色,这帮“胡子兵”中倒也卧虎藏龙:1977年晋东南地区18县的头几名状元几乎全在其中了。如数学系的许庆利是清华附中的高材生,是年高考均分95分以上,是长治市理科第一名;化学系的李宁是太原五中的高材生,是长治市理科第二名;中文系的魏填平从小学到中学一直是闻名的才子,是年语文考分为全市第二名……一代共和国的同龄人,历次“革命运动”的热情投入者,高中毕业12年后才进大学,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晚上躺在又潮又臭的宿舍里,共话“《血色黄昏》”,惺惺异惺惺,一片唏嘘声。

大约两个月后,中文系的学生似乎都改变了对晋东南师专的看法。我们这帮中年人,虽恃才傲物、自视甚高,但专门学习文学毕竟还是第一次,一个个充其量也不过有点高中文化水平。特别是学习了一段古代文学后,屈原、司马迁、李白、杜甫、苏轼……一首首、一篇篇精美的诗文令我们目不暇接、万分惊叹;真没想到,人类能创造出如此美妙的精神产品来!流连在精美的诗文中,又碰上了中文系各位学识渊博的老师,对我们这些在青春期被荒废了学业又急着想把失去的时间追加回来的“老三届”来说,真是不幸之后的大幸。叔本华说的好:“人由于有理性而超过动物的地方,就在于他能对整个生活有全面的概览”。看来,知识哪里都可能学到,校名并不等于知识本身。在思想解放的暖流中,人与人的关系较正常后,最先恢复的是对人的差不大离的评价。议论老师的来历是学生们私下的功课,所以师专中文系的首批教师就成了被我们鉴赏的对象。议论最多当然是老师们的性情。三湘弟子、将门之后,来自中央军委训练总监部的宋谋扬先生1957年被错划为“右派”受冤20年,文革中更是九死一生,讲起课来却没有一丝忧伤悲观气息,被同学形容是“潇洒自如,嬉笑怒骂皆文章;大家风范,百变玄机深莫测”。据说文革批斗他时,造反派在台下大喊“批倒批臭宋谋扬”,他在台上弯腰默默背诗词,下边喊什么他根本没听见。关东学子李蹊先生以北师大高材生被发配到长子偏僻乡村教书10年,多年背负“出身不好”重压,竟能保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入淤泥而不染”的人格精神,讲起课来中气刚劲抑扬顿挫,也被赞曰:“关东英豪、纵横开讲惊四座;面壁十年、夺席谈经唱大风”。有的同学看见,他一边打水一边看书,水流满地竟浑然不觉。看来,人的性情很难被改变,号称“触及人们灵魂的大革命”的文革也未有触动它。

从大一开始,讲授《中国古代文学》课的是储仲君先生,储先生1934年生于人杰地灵的江苏常州一书香世家,1958年毕业于上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当时,他虽是全校闻名的高材生,又是著名学者施蛰存、钱谷融先生的高足,但因“家庭出身不好”,被分配到刚成立的晋东南师专任教。1966年“文革”爆发,他因吟诗赋文被诬为师专“三家村”之一,屡遭批斗;后又插队“改造”多年,重返师专任教时已是年逾不惑双鬓微霜了。因他身材擤怅颀长,说话温文尔雅,为人恬淡清高,绵软的方言普通话婉转悠扬,讲课幽默风趣富有美感,故同学们咏他讲课是“江南才子,翩翩然遗世独立;天上仙乐,飘飘乎丝竹入耳。”他为文犀利幽雅,在长治地区有“才子”之称;讲课亦堪称一绝,历来为听众所赞叹。

储先生的授课风格是我以前未曾领略过的:他能在不知不觉中“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般将知识输入学生心中,能轻松自然地在讲解中把令我们感到枯燥的哲学、经济学、政治学、历史学、文献学,甚至是语言学等揉和为一个幽默有趣的和谐整体,使学生既能体味到作品的深邃思想,又能实实在在地触摸到诗文精美的艺术形式。该深刻处,他仅用一两句话就可以打开一片新天地,令人茅塞顿开;宜幽默时,他莞尔一句,又能使你忍俊不禁,从心里笑出来。记得他讲到秦始皇建立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封建专制王朝时说:“若不是秦始皇统一了中国,中国不知要分裂成多少个国家;从这个意义上说,秦始皇的功劳说多大有多大;若不是秦始皇建立第一个封建专制大统一政权,焚书坑儒,中国今天的文化不知有多繁荣;从这个意义上说,秦始皇的罪过说多重有多重”》不知这说法史学家们听了作何反应,反正当时我听了觉得特别辨证深沉。听他讲《报任安书》,使我深为司马迁那种为“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而忍辱负重万戮不悔的浩然正气所激动;听他讲李白,我又惊羡谪仙人“我万乘若僚友,视俦列如草芥”,蔑视权贵、潇洒飘逸、出世独立的傲岸精神和自由人格;杜甫的沉郁顿挫、感时忧国,李贺的奇峭不羁、瑰丽凄恻,李商隐的典雅华丽、缠绵曲折,杜牧的爽朗俊逸、旖丽凄迷……这一切,都点点滴滴地渗入了我的潜意识中,影响了我的人格和精神。同学们赞储先生的言行是:“观之行若玉树临风,闻其声似丝竹入耳,真是一种美的享受啊!”70年代末,“文革”劫难刚过,白废待举,晋东南师专200多名学生挤在几间颓败残破的教室里,物质生活极为匮乏,但我们却都有感到那几年的学习生活十分美好,这不能不说与晋东南师专复校后中文系的首批教师的高水平教学有关。

在所学诗文中,最使我感觉到文学的无穷魅力的是储先生讲析的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张若虚,唐代诗人,生卒年代不详,现仅存诗二首。他虽与举荐李白入朝,一“二月春风似剪刀”闻名于世的贺知章齐名,但官仅做到衮州兵曹,在《旧唐书》中连个传也没有。就是怎么个小人物却写出了一首千古绝唱——《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

何处春江无月明!

……

江天一色无纤尘,

皎皎空中孤月明?

江畔何人初见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

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

但见长江送水流。

……

惟其生平不详,诗句才更显朦胧神秘。这首写于1300多年前的古诗,竟具有现代派诗般的意象,那涵盖宇宙的茫茫无边的意境广袤而幽深。暗自吟咏之,一种人生苦短、参商无限的悲怆不禁涌上心头,同时也使人顿脱庸俗、升华出世、飘飘欲仙。有人说中国诗歌至唐已发展到顶点,中国人再不可能写出比唐诗更好的诗了。这话明显有违辩证法,但我听了储先生讲的《春江花月夜》后,竟有点相信这荒唐言了。“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人生不过瞬间,须臾便灰飞烟灭,要那么多物累名负干什么?但古往今来芸芸众生沉浮于名利场者如过江之鲫,这只能解释为一些人已异化大“非人”境地了。钻出噪音充斥的歌厅,呼吸着田野上的清新空气,漫步在山林湖水间,遥望蓝天浩月,不禁会超越庸俗,发现人存在的真正意义,在这宇宙精华之气中体味出大欢喜、大自由。我曾很崇拜杜甫,“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催人泪下,但比起张若虚来,杜老夫子毕竟有点迂“葵藿向太阳,物性固难夺”,“生逢尧舜君,不忍便永诀”,皇帝与别人同样是人,凭什么别人是葵花他是太阳?唐玄宗荒淫误国、弃民南逃,导致中原生灵涂炭,配称什么尧舜?我也很喜欢义山诗,“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至美极蕴,但比起《春江花月夜》来,似也觉枯涩狭隘了些。《福柯的考古学》中有一句话:”乐观主义,悲观主义,虚无主义,以及诸类的概念,只有与超验的或永恒的主体联系在一起时才有意义。“张若虚与现代派竟有相同之处,中国文化早熟若此,也算值得自豪之处。我常想,储仲君先生一贯蔑视权贵,讨厌受礼,不占公家一点便宜的作风,大概也与受古诗的影响有关吧?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水流”。倏忽20年逝去,储先生今已年逾花甲、满头白发,我当年在他的逼迫下背诵下来的钱余首古诗也已忘得七零八落了,惟有这首252字的长诗却仍能如流吟出,亚里士多德认为,艺术可以净化人的心灵。岂止?在我看来,真正的艺术简直是无所不能的上帝。《春江花月夜》蕴涵的深邃达观思想使我在遭到挫折时仍能心似镜台,使我在随孤独时可与大至宇宙小到乒乓球为友。身居斗室,神游天穹星月;置身讲台,心驰讲河阡陌。

中国知识分子与我们的祖国一样饱经忧患,几千年来孕育了一种强烈的爱国情怀,和忧患意识。《春江花月夜》绝非风花雪月之词、悲观厌世之作,它固然使人感伤,但也给人一种居于物欲、财欲、色欲等浅层次追求之上的英雄情怀——一种意识到人类的悲剧性归宿而又自强不息为挣脱命运束缚上下求索的精神。《春江花月夜》是一首知识分子的诗,储先生是一位纯粹的知识分子,诗我相融,物我两忘,才使他的诗文讲析达到了出神入化、动人心魄的境界。我国老一代学者、华东师大教授、博导、年近百岁的施蛰存先生曾对我说:“储仲君聪敏绝顶,人才啊!”已逝北京大学教授、博导陈贻欣先生也曾对我说:“储仲君不仅在山西是个难得的教授,就是来北京大学也是个优秀的教授”。两位先生慧眼识珠,不愧著名学者,言之切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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