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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农李大喜小传——《飘逝的枯叶》四十四 【原创】  

2017-02-18 19:43:24|  分类: 16、飘逝枯叶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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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2月

老农李大喜小传

 

你一生的故事就是那村头老树

少青葱、经弹雨、遭外侮、受践踏

似顽石不焦不裂

饱经风霜、日晒雨淋、愈老欲刚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七十年辛辛苦苦,五十年伤痕累累

到老也不过萋萋青冢乱坟岗

几千年中国魂就在你坟旁 

——咏中国老一代农民

 

我4岁那年随父母离开家乡,后来偶回故乡,认识的农民不多,但有一个农民给我留下了很深很深的印象。他叫李大喜,生于1933年,如果活到现在,该整整八十岁了。

他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力气特别大,我已经七八岁时寒暑假回乡看爷爷奶奶,他一看见我,总要把我高高地横着举起来,吓得我哇哇直叫。其实我当时不过四五十斤,举起我来不算什么。我经常看见他把大麦场上的滚子举上拿下地在手里把玩——那东西最少也有接近两百斤吧。

他给我的第二个印象是长得非常英俊。李大喜身高最少有1.80米,身材十分魁梧。特别是他那面庞,说实话,我至今还没见过有他那样英俊的人呢:国字脸,下巴是刚毅的那种,面部刀削一样没有一点多余的废肉。两只眼睛又大又黑白分明,非常明亮,而且两只眼睛是向鬓角斜着的,更显得英气逼人。他那时的目光使我理解了书上说的炯炯有神的含意。还有他那两道眉毛,那才真叫剑眉呢,前浓后尖,尾巴处直向两个鬓角插去。嘴巴紧抿着呈一字型。走路昂首挺胸,大步流星,说话声若洪钟,百米开外就能听得清清楚楚。后来我见过的电影明星,如庞学勤、孙道临、王心刚、朱时茂等,比起李大喜来,平心而论还是要差——真的!可惜他一个默默无闻的农民,没能留下一张照片来证明我言之不谬。

他给我的第三个印象是很能劳动。我文革期间在家乡插队,从冬天积肥,春天耕、耧、犁、耙,夏天搂、锄、追肥,到秋天收割庄稼、上县城交公粮,再到冬天存粮、积肥,准备过年,整整完成了春夏秋冬两个轮回。在这两年中,我起码有五个收获:1、领略了什么叫“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2、了解了庄稼是如何种的,要是现在让我再种一次庄稼,我也还凑合。3、理解了毛泽东所说的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刀光剑影的农村阶级斗争。4、见识了农村青年的爱情是如何产生并结果的。5、认识了李大喜这样一个特别能劳动的善良老农并和他结下了友谊。

这里就仅仅说说李大喜的能劳动吧。20世纪80 年代以前的中国农民的确是非常非常辛苦的。所以千百年来,中国的语言系统中把农民叫做“受苦人”。比如就说种地吧。第一、一过正月十五就必须天天上地去刨地,耕地。刨地就是手拿镢头一镢一镢地翻地,至于使用牲畜耕地,那是上年纪的老农的专利。我跟随村人去刨地时,老是刨不完自己的那份,很是丢脸。别人、即使是妇女、姑娘们都已干完自己的那份,一个个坐到地头抽烟、歇息去了,我还在满手血泡地忍着疼、咬着牙拼命刨。只有李大喜在刨完自己那份后,再返回来接我,把分给我的那份一起刨完。等到我也能跟得上别人时,春耕也快结束了。我后来都不敢设想,如果没有李大喜这个老农帮我,我将会如何混过那段“大风大浪、广阔天地”的成长过程。第二、担圊栽玉米。   在20世纪五六七十年代中国人还不知道什么“绿色农业”,但那时可真是村村都是“绿色农业”。地里上的底肥是骡、马、牛、驴等牲畜的农家肥,栽玉米时上的是农家厕所(我家乡叫“糕街”——不知道那两个字是如何写的,就拿这两个字代替吧)里的人粪尿。在厕所里沤了一年的人粪尿叫“圊粪”。我家乡是山区,绝大多数耕地都是梯田——就是山坡上一条条、一块块的小块地,这就需要把圊肥一担一担地担到地里。有的地离村子有几百米、一二里犹可,但大多数地离村子有四五里。还不仅仅是四五里的问题,是这四五里都是上坡下坡的羊肠小道,路两边还有不少处是悬崖,悬崖下面就是深达几十丈的深沟。我平时路过那里都吓得胆战心惊,现在要担上一担圊粪走过去,还不吓死我?本来担上那两桶臭哄哄、一直往外溢的人粪尿就难得我没办法了,勉勉强强用两手支住担杖,担上几十米就放下歇一歇,揉揉已经肿起来的肩膀;等摇摇晃晃担到悬崖边的小路边时,我可真是怕得想叫娘了。现在想起来,李大喜人可真好!只有他一直紧紧跟在我身后,不时指导我应该如何走才不至于溢出大粪来。每当快走到悬崖边的小路上时,他就叫我放下来,由他担过那段险路再交给我担。每次担到地里一放下担子,我就一骨碌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真想就在这黄土地上睡过去再不醒来。可是等妇女们一舀完,我就得一骨碌再爬起来担上桶再过一次鬼门关。一天一般要担五六个来回,光走路就有五六十里,更别说肩上还有五六十斤一直往外乱溢的臭哄哄的大粪了。可是没办法,毛主席他老人家可说得清清楚楚:“一切可以到农村中去工作的这样的知识分子,应当高兴地到那里去。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工人和农民,尽管他们手是黑的,脚上还有牛屎,但比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分子都干净”、“卑贱者最聪明,高贵者最愚蠢”、“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而我们自己则往往是幼稚可笑的,不了解这一点,就不能得到起码的知识”。特别是那块区别一个青年是革命的还是不革命的“试金石”和那道“分水岭”可真起了关键作用,迫使我像冉阿让和他的崇拜者柳青一样咬紧牙关坚持住了。那句话是:“看一个青年是不是革命的,拿什么做标准呢?拿什么去辨别他呢?只有一个标准,这就是看他愿意不愿意、并且实行不实行和广大的工农群众结合在一块。愿意并且实行和工农结合的,是革命的,否则就是不革命的,或者是反革命的。他今天把自己结合于工农群众,他今天是革命的;但是如果他明天不去结合了,或者反过来压迫老百姓,那就是不革命的,或者是反革命的了。”我在读高中的三年里,几乎天天都背诵这几句话,作文里也经常写到这几句话。可以说,它们早就深深地镌刻在我的心灵深处了。别说当时了,就是现在也没有忘记。所以尽管肩膀肿了老高,一挨担杖就钻心地疼;尽管裤腿上粘满了大粪,臭哄哄地没了一点食欲;我还是反复在心里默念着“我要革命、我要和农民结合”。大约过了十一个多月吧,我熬过了这一关,就像柳青一样,肩膀不疼了,闻见大粪也不觉得臭了,反而觉得有股说不出的香味了。真的! 其他环节如锄地、耧玉米(实际上也不过就是松土而已)、收秋等,李大喜都处处照看我。比如交公粮吧。县里将任务下达给公社,公社再将任务下到大队,大队再将任务下到小队,由小队派人拉上粮食直接交到县里的粮食大库去。交粮时要扛重达200斤的麻包。所以小队长派的都是强劳力。我“成长”到秋天时,已经是强劳力了,就也派了我。当我们赶着毛驴车到了大库过完斤秤要倒粮食时,我傻眼了:我们需要扛上这200斤麻包,在一条窄得只有20公分的悬空木板上颤危危地走到那个巨大的粮食囤子上面去,再把玉米倒到囤子里。我从小就有“恐高症”,扛上200斤在窄窄的离地有四五米高的一直晃动的木板往上走,怎么敢啊?我正发愣时,李大喜跟小队长说,我从来没干过这活,我那一份就由他来背。队长鄙夷地看了我一眼说:“18包啊,一包也不能少!”李大喜笑哈哈地说:“行!你那18包也由我来背!”结果,我仅仅是负责把李大喜的肩膀上推一下麻包,他扛上麻包一溜小跑就把玉米倒到大囤里了。李大喜背了自己的、我的,还背了队长的,一共背了54麻袋10800斤!

第四个印象就是李大喜终生未婚。这其实也就是李大喜对我好的主要原因。一是我们两家都姓李,我们几百年前本是一家。 李大喜是我的叔叔辈,我们那里土话叫上一辈的同姓人“佬佬”,李大喜是我的“佬佬”。第二是我们两家住的近。我的家乡是山区,老百姓千百年来都是在山坡上挖几孔窑洞住。往往要分好几层。我家住中间一层,李大喜家住上边一层。村里人吃饭时往往是端着个大碗走东家、窜西家地边吃边聊天。李大喜家离我家近,经常端上个大碗到我家吃饭,所以就和我家的关系要亲近一些。第三个原因是最主要的:那就是李大喜家和我家的成分都不好,1946年1月北方局布置的土地改革运动在我家乡一代展开时,我们两家都挨过斗,都被分过土地和财产。虽然我们两家其实没有一家是地主富农,可我们那一带很穷,周围好几个村子都没有一家地主。我们村就更穷一些,只有我们两家还算可以自给自足。土改工作队一进村,就听上一部分根本搞不清政策的村民的话把斗争矛头对准了我们两家。结果我家和他家的土地和财产被村人分去不少,我爷爷、奶奶和李大喜的父母亲都被吊起来打过。后来,延安中共中央的土改精神传达到太行山根据地后,通过详细计算,我家和他家都是自食其力的劳动者,都没有剥削过别人,结果定了个中农成分,还退还了一些土地和财产。但村里人搞不清楚,认为既然挨过斗,那就是地主,所以我们两家解放后在村里一直抬不起头来,一直被村人视为村里贫下中农专政的对象。而我插队时,正值文革高潮,极左思想深入人心,村人都知道“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都知道地主富农是最坏的人,村里的一切不好的地方的总根源都是地主富农带来的。我想,凡是现在六十五岁以上的人都应该记得毛泽东时代的这种政策及它的严酷性。因而,尽管李大喜英俊逼人,尽管李大喜勤劳善良,但他竟终生未婚,因为没人敢嫁他这个“地主”的儿子。

后来,我插完队回城参加工作后,再也没见过李大喜。回去过几次,听村人说,自从土地承包由各家自己种地后,他一个人分不了多点地,就去他外甥当厂长的一家工厂看门房去了;再后来听说他在游街窜巷卖麻糖;再后来听说他死了,是由他外甥草草安葬的。村里人也都不知道他具体是那年死的,是得了什么病死的,活了多大岁数。好象是九几年吧,大约活了六十几岁。现在村里的老人一个个都已离开人世,知道他的人已经很少了。也是,中国亿万底层穷苦农民的生生死死其实从古至今都是这样,默默无闻地来到这个世界上,辛苦一辈子或半辈子后,由静悄悄地、默默地走了,这样的农民太多太多了……

不过在我看来,他们总还是对这个世界有贡献的,起码也生产了些粮食,他们比那些生的精贵,死得显赫的贪官或官二代要强得多。因而,我记下了这段关于他的文字。

我总记得,有一个叫李大喜的农民曾经很英俊、很有力气、很勤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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