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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阐释——《野草.阐释》之二十三 【原创】  

2016-07-06 17:39:57|  分类: 8、野草阐释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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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1]

 飞机负了掷下炸弹的使命,像学校的上课似的,每日上午在北京城上飞行。[2]每听得机件搏击空气的声音,我常觉到一种轻微的紧张,宛然目睹了“死”的袭来,但同时也深切地感着“生”的存在。

隐约听到一二爆发声以后,飞机嗡嗡地叫着,冉冉地飞去了。也许有人死伤了罢,然而天下却似乎更显得太平。窗外的白杨的嫩叶,在日光下发乌金光;榆叶梅也比昨日开得更烂漫。收拾了散乱满床的日报,拂去昨夜聚在书桌上的苍白的微尘,我的四方的小书斋,今日也依然是所谓“窗明几净”。

因为或一种原因,我开手编校那历来积压在我这里的青年作者的文稿了;我要全都给一个清理。我照作品的年月看下去,这些不肯涂脂抹粉的青年们的魂灵便依次屹立在我眼前。他们是绰约的,是纯真的,——阿,然而他们苦恼了,呻吟了,愤怒,而且终于粗暴了,我的可爱的青年们!

魂灵被风沙打击得粗暴,因为这是人的魂灵,我爱这样的魂灵;我愿意在无形无色的鲜血淋漓的粗暴上接吻。漂渺的名园中,奇花盛开着,红颜的静女正在超然无事地逍遥,鹤唳一声,白云郁然而起……。这自然使人神往的罢,然而我总记得我活在人间。

我忽然记起一件事:两三年前,我在北京大学的教员预备室里,看见进来了一个并不熟识的青年[3],默默地给我一包书,便出去了,打开看时,是一本《浅草》[4]。就在这默默中,使我懂得了许多话。阿,这赠品是多么丰饶呵!可惜那《浅草》不再出版了,似乎只成了《沉钟》[5]的前身。那《沉钟》就在这风沙澒洞(hongdong ,弥漫无际)中,深深地在人海的底里寂寞地鸣动。

野蓟经了几乎致命的摧折,还要开一朵小花,我记得托尔斯泰[6]曾受了很大的感动,因此写出一篇小说来。但是,草木在旱干的沙漠中间,拚命伸长他的根,吸取深地中的水泉,来造成碧绿的林莽,自然是为了自己的“生”的,然而使疲劳枯渴的旅人,一见就怡然觉得遇到了暂时息肩之所,这是如何的可以感激,而且可以悲哀的事!?

《沉钟》的《无题》[7]——代启事——说:“有人说:我们的社会是一片沙漠。——如果当真是一片沙漠,这虽然荒漠一点也还静肃;虽然寂寞一点也还会使你感觉苍茫。何至于像这样的混沌,这样的阴沉,而且这样的离奇变幻!”

是的,青年的魂灵屹立在我眼前,他们已经粗暴了,或者将要粗暴了,然而我爱这些流血和隐痛的魂灵,因为他使我觉得是在人间,是在人间活着。

在编校中夕阳居然西下,灯火给我接续的光。各样的青春在眼前一一驰去了,身外但有昏黄环绕。我疲劳着,捏着纸烟,在无名的思想中静静地合了眼睛,看见很长的梦。忽而惊觉,身外也还是环绕着昏黄;烟篆[8]在不动的空气中上升,如几片小小夏云,徐徐幻出难以指名的形象。

                                                                                                                   一一九二六年四月十日

 【原文注释】

〔1〕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六年四月十九日《语丝》周刊第七十五期。作者在《〈野草〉英文译本序》中说:“奉天派和直隶派军阀战争的时候,作《一觉》”。

2一九二六年四月,冯玉祥的国民军和奉系军阀张作霖、李景林所部作战期间,国民军驻守北京,奉军飞机曾多次飞临轰炸。

〔3〕指冯至,河北涿县人,诗人。当时是北京大学国文系学生。《鲁迅日记》一九二五年四月三日载:“午后往北大讲。浅草社员赠《浅草》一卷之四期一本。”

4〕《浅草》文艺季刊,浅草社编。一九二三年三月创刊,在上海印刷出版。共出《山地》四期,一九二五年二月停刊。主要作者有林如稷、冯至、陈炜谟、陈翔鹤等。〔5〕《沉钟》文艺刊物,沉钟社编。一九二五年十月十日在北京创刊。初为周刊,出十期。一九二六年八月改为半月刊,次年一月出至第十二期休刊;一九三二年十月复刊,一九三四年二月出至第三十四期停刊。主要作者除浅草社同人外尚有杨晦等。

〔6〕托尔斯泰(1828—1910)俄国作家。有《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复活》等。这里说的“一篇小说”,指中篇小说《哈泽穆拉特》。野蓟,即牛蒡花,菊科,草本植物。在《哈泽穆拉特》序曲开始处,作者描写了有着顽强生命力的牛蒡花,以象征小说主人公哈泽穆拉特。〔

[7《无题》载于《沉钟》周刊第十期(一九二五年十二月)。

8〕烟篆燃着的纸烟的烟缕,弯曲上升,好似笔划圆曲的篆字(我国古代的一种字体。

 

【阐释】

此篇的主旨是表达了鲁迅热爱革命青年的思想。

鲁迅1927年5月1日曾于广州白云楼记下写作《一觉》的情形:“前几天我离开中山大学的时候,便想起四个月以前的离开厦门大学;听到飞机在头上鸣叫,竟记得了一年前在北京城上日日旋绕的飞机。我那时还做了一篇短文,叫做《一觉》。现在是,连这‘一觉’也没有了。”(《〈朝花夕拾〉小引》鲁迅全集第2卷229页)1931年11月5日他在《〈野草〉英文译本序》中又说:“奉天派和直隶派军阀战争的时候,作《一觉》,此后我就不能住在北京了。”可见,《一觉》是鲁迅在军阀混战的飞机轰炸下有感而写的。

“飞机负了掷下炸弹的使命,像学校的上课似的,每日上午在北京城上飞行。[2]每听得机件搏击空气的声音,我常觉到一种轻微的紧张,宛然目睹了“死”的袭来,但同时也深切地感着“生”的存在。” 

这一段是入题,写的是人之常情。人在平常的忙忙录录的生活中一般是想不到死亡的,只有当战争起来或者面临死亡时才会感觉到死亡的迫近和容易,也才能感觉到活着的可贵。

也正因为如此,才引出了下文:“隐约听到一二爆发声以后,飞机嗡嗡地叫着,冉冉地飞去了。也许有人死伤了罢,然而天下却似乎更显得太平。窗外的白杨的嫩叶,在日光下发乌金光;榆叶梅也比昨日开得更烂漫。”因为“死”的临近和轻易,才会使人感到“生”的可贵,也才会感到日常不大注意的平常人和平常景色的可贵。许多人在位高权重的时候常常忘乎所以,一直等到临近死亡或被捕时才会忏悔,才会告戒家人“正派做人,做个普通人,不要做坏事”等。正因为如此,作者才“收拾了散乱满床的日报,拂去昨夜聚在书桌上的苍白的微尘,我的四方的小书斋,今日也依然是所谓‘窗明几净’。”由次引出了青年们的稿件,也就引出了本文的主题。

一件件看下去,便看到了一个个青年的灵魂屹立在作者的眼前,这时作者情不自禁地对青年作了赞美:“这些不肯涂脂抹粉的青年们的魂灵便依次屹立在我眼前。他们是绰约的,是纯真的,——阿,然而他们苦恼了,呻吟了,愤怒,而且终于粗暴了,我的可爱的青年们!魂灵被风沙打击得粗暴,因为这是人的魂立人灵,我爱这样的魂灵;我愿意在无形无色的鲜血淋漓的粗暴上接吻。”

“漂渺的名园中,奇花盛开着,红颜的静女正在超然无事地逍遥,鹤唳一声,白云郁然而起……。这自然使人神往的罢,然而我总记得我活在人间。”苦恼呻吟愤怒者如郁达夫、刘和珍、许广平、柔石、丁玲、萧红、萧军、白莽等,赞美他们对黑暗社会的不满,赞美他们对黑暗社会的反抗。鲁迅是极力主张彻底推翻中国数千年“吃人的筵宴”的,是将希望寄托在代表未来的青年的身上的,所以鲁迅特别喜欢起来对旧社会持不满、反抗态度的青年,所以他禁不住赞美这些青年:“我的可爱的青年们!”鲁迅是主张“立人”的,既主张做一个个性解放、自己为自己做主的真正的人的,所以他说,即使这些灵魂被残酷的现实打击的粗暴、打击得“鲜血淋漓”,我也愿意接吻。接着鲁迅描写的是一幅脱离现实的艺术画面或世外桃源:“名园”,“奇花盛开”,“静女逍遥”“鹤唳”“白云”,鲁迅认为“这自然使人神往”,但不是人间,他看重的是“人间”。

因为看重的是人间,所以想到了两三年前他的办宣传新思想的杂志、他曾高度赞赏过的《浅草》、《沉钟》的青年来。他高度赞赏这些青年,在充满风沙的残酷的现实社会里,在深沉的人海的海底里,可爱的青年们发出了战斗的钟声,他们是这个黑暗而残酷的社会的希望和将来!

同时,鲁迅也想起了象征着经受了摧残和迫害的青年的野蓟。野蓟是生命力极强的野草,它不是几乎经受了几乎致命的摧残与迫害,但也还开出了一朵小花吗?它象征着鲁迅对革命青年们对生的追求和意志坚强的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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