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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10 一顿吃十一个“煮疙瘩”的少年 【原创】  

2015-12-16 18:18:42|  分类: 16、飘逝枯叶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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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吃十一个“煮疙瘩”的少年 


一九六二年后半年,令人心有余悸的三年困难时期已接近尾声。我作为一个初三学生,已经基本能吃饱了:每月供应33斤粮食、2两油。油虽少点,但平均一天11两粮食,维持生命基本也够了。学校实行的是餐证制,每顿饭凭餐证打饭,早饭:2两小米稀粥;午饭:6两面条或32两一个的馒头或32两一个的玉米面窝头;晚饭:一碗和子饭、一个2两的玉米面窝头。

可能是因为前两年身体太亏空了,也可能是因为正值十三四岁长身体阶段,还可能是因为伙食中的肉和油太稀少了,所以我们学校几乎所有男生每天还是觉得肚子里空空如也,老是饿,一般饭量都很大。我在全班二十多个男生中吃得算少的,一顿吃42倆一个的大馒头或三大碗面条也觉轻轻松松。为了弥补33斤的不足,大部分男生从星期六晚饭开始到星期天晚饭都回家揩父母的。这样就等于27天或26天吃33斤粮食了,一天平均12两还多些,大部分同学基本能应付到下个月领餐证的时候。

但也有例外,我们班就有一个从郊区农村来的同学就老是不够吃,总是不到20天就把一个月的餐证吃完了。没办法,就向女同学借——说是借,实际上就是要。他拿什么还呢?根本不可能还得起。吃得多也有吃得多的好处,他不仅精通农活,力气也特别大。那年代,学校对体力劳动的重视程度远远超过对升学率的重视(事实上那时只承认体力劳动为劳动,脑力劳动根本就不算劳动)。学校组织学生参加校内的劳动、市里的义务劳动、到农村去的支农劳动,三两天就有一次,这就显出了他的特长了。他乐于助人,会干农活,力气又大,遇到重活、脏活、苦活、累活,他都抢着干;不仅干自己的一份,还替不少女同学干。所以,女同学们都明知他只借不还,也都乐于给他

他的本名叫暴云山,但因为当时同学们喜好互相起外号(绰号),我们班就有老汉老婆小地主”“老胖瘦猴”……外号,而暴云山因为老是吃不饱,大家就给他起了个与赵树理笔下的懒婆娘吃不饱一样的外号——“吃不饱”,而对他的真姓名反倒没什么人叫了。他比一般同学大两三岁,一九六二年应该有十六七岁了。他的仪表也很奇特:留一个领袖人物留的那种大背头,一年四季总是穿一身家织黑粗布做的里面再也没有任何衬衣、衬裤的中式单衣裤或棉衣裤。那时,一年365天每日三餐基本没肉,饭里油星也极少,水果更是不敢梦想,所以人大都长的老相,十四、五岁的少年都像十八九岁的青年,“吃不饱”就就显得更大了,活像个现在二十七八岁的大龄青年。

那年秋天,记得是10月间的一天中午,我们班象每天一样,排成两列纵队,迈着整齐的步伐,齐声高唱着当时红遍全国的作曲家李劫夫谱曲的《我们走在大路上》,在教室门口排成两列纵队,迈着整齐的步伐,向食堂高歌挺进:

 

我们走在大路上,

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毛主席领导革命队伍,

披荆斩棘奔向前方。

向前进,向前进!朝着胜利的方向——

 

歌声虽然激越嘹亮,但其实大家都是使尽吃奶力气唱的,因为早晨仅仅吃了2两小米稀粥,肚子在下了第一节课后一小便基本就空了。上第三节课时,我总是饿得头昏眼花,只看见老师在讲台上张嘴,根本听不清老师在讲什么,满脑子装的都是快下课,快吃饭。所以,直到初二下学期我连33个俄语字母还认不全,考试时只好作弊抄别人的,就这也只能考三四十分。好不容易熬到下课了,再迈几十步就能不饿了,还不用尽力吼几声?

饭场设在一个四面是房子、足有二千多平米的大天井里。那天,别的班大多已先到了,全校近一千人排成七八条长蛇形队列到窗口打饭。那天吃的是煮疙瘩——太行山区农村的主食之一。煮疙瘩的形状多种多样,我的家乡襄垣县的煮疙瘩是手掌形的、薄薄的、每个用不到一两玉米面捏成,我一顿能吃十几个;长治的煮疙瘩是圆形的,也是薄薄的、每个用一两多玉米面捏成,我一顿也能吃五六个;长治二中的煮疙瘩是另外一种样子:也是圆形的,但却很厚,和街上卖的烧饼一样大、一样厚,是用豆面、玉米面掺合起来捏成的,每个足有二两半还多。每个人可以打两个,再加上一盆煮疙瘩汤和一勺水煮绘菜,足够一般同学吃了。碰上这种饭,我一顿只能吃两个,大部分煮疙瘩汤都倒掉了。今天回想起来,可能是因为学生太多,炊事员捏不过来,所以每个煮疙瘩都捏的很大。再掺上豆面,有营养,顶饱。为尽可能使学生有点营养,也真难为当时学校的司务长和炊事员了。每天打上饭后,各班就都各自围成一个圆圈,把中间的空地作为饭桌,蹲在地上边吃边聊,也颇有情趣。

那天吃的就是长治二中吃的那种大煮疙瘩。我们刚打上煮疙瘩围成一个圆圈准备吃,不记得是谁问了吃不饱一句:“‘吃不饱,你能吃几个?

吃不饱头也不抬,不屑地说:七八、十来个吧。

什么,你能吃十几个?好几个同学都了站起来。

吃不饱也不慌不忙地站起来说:恩,10个。

班长季光煜说:我们不吃了,给你凑10个疙瘩。你要是能吃完,就算我们白给你吃了。你要是吃不完怎么办?

吃不饱不屑地笑笑:吃不完,赔你们20个!

同学们乱哄哄地说:赔?你拿什么赔?你不要像作哄女生一样作哄我们。吃不了,你叫我们每人一声爷爷!你敢不敢打赌?

吃不饱”眼一瞪,脸一扬赌就赌,拿10个疙瘩来!

大家都纷纷围到吃不饱饭盆边,你一个、我一个地用筷子把疙瘩往他的饭盆里夹。那时因为是吃份饭,而且学生的饭量都很大,所以当时大家用的打饭器皿都是盆——事实上就是搪瓷的或陶瓷的小洗脸盆。这种饭盆别说盛10个煮疙瘩,就是盛30个煮疙瘩也绰绰有余。瞬间,吃不饱的饭盆已经堆了十来个煮疙瘩了。 

季光煜等几人用筷子翻来覆去数了数,11个。大家说:好,够了。吃不饱你吃吧,能吃完10个就算你赢!

别的班的同学也听见了,都围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像看耍猴的一样地把吃不饱围了个水泄不通。只见“吃不饱”不慌不忙、头也不抬、端起饭盆就开吃。那么大的疙瘩,他开始是两三口吃一个,随后是四五口吃一个,最后是七八口吃一个,好像最多也不过半个小时吧,11个疙瘩就全倒进吃不饱的肚子里了。大家大眼瞪小眼全傻眼了。吃不饱还不罢休,进而把他那大洗脸盆半竖起来,对住嘴就往下灌,几乎不换气地把剩下的煮疙瘩汤、水煮绘菜全灌进了肚里。大家更傻了:自己的半顿饭就这样白白让吃不饱吃了!最倒霉的是我,因为我在开始打赌时还没开口吃,竟把两个煮疙瘩全放到吃不饱的盆里了!我一下午可怎么熬?

 下午上课时,我饿得头昏眼花,趴在课桌上昏昏沉沉地睡觉。瞅了一眼旁边的吃不饱,他也正趴在课桌上睡觉。下第一节课后,我悄悄问季光煜:“‘吃不饱不是吃坏了吧?听说市里有个人和人打赌,一顿吃了8个馒头,吃完后撑死了。季光煜说:不怕,这狗日的肚子大着呢!再说,馒头一遇水要发涨,煮疙瘩又不涨。果然,下了二节课后,吃不饱就和平常一样生龙活虎地在篮球场上又跑又叫了。

第二年,我们这座城市仅有的四所设有高中的中学只招收8个班320个高中新生,全市的初中毕业生只有0.7%可以升入高中继续学习。吃不饱因为学习成绩太差,肯定考不上高中,他出身是当时很吃的香的贫农,身体又好,所以,他干脆就没报考,初中一毕业就报名参军当空军去了。我们上高一时,收到一封他从空军部队寄来的信。记得信的开头有这样几句话:告诉你们,部队的生活可好了!每月光伙食费就九十多块,一天三顿管饱,每顿都有肉。大家围着看信时,又羡慕又眼红又嫉妒:我们一个月才5块伙食费,他就九十多块!?当时的九十多块相当于一个县委书记的月工资(那时的县委书记几乎没有什么灰色收入),他一个人吃的比我们18个人吃的还多!但我们都没有流露出羡慕的神情,考上高中的八九个同学嘴上都嗤之以鼻:“真是个‘吃不饱’,就知道吃!参军不为解放三分之二还没被解放的各国劳苦大众,就知道个吃!

后来,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信。听说他一直当到团长后,转业到南方某省当地方官了。今天算来已53年过去,吃不饱该有七十岁了,早已退休了。不知他还记得记不得他白吃了我们9个煮疙瘩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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